「今仔中晝煮金瓜糜哦!」婆婆說。
「xx 也會轉來吃。」為兒子報名,婆婆才好拿捏分量。
「吃金瓜糜可使嗎?」
「等做兵的閒人,吃什麼攏可使!」
金瓜糜十分老人味,不僅食材做法懷舊,軟滑、清爽也很適合老人家,但我也很喜歡,甜甜的粥水,在七月大熱天就像西瓜一樣生津止渴。除了小黃瓜,兒子什麼都吃,南瓜粥更符合他對阿公家的想像。
一聽到孫子要去當兵,阿嬤就帶去土地公廟找伯公求平安,阿公則是回想起他六十年前當炮兵的往事。
三十一年次的公公,只有小學畢業,身為長子一收到兵單就去當兵,當時約民國四十八年。
雖說現在的兵都是「大專寶寶」,但當年公公不知是幸運還是年輕氣盛,竟然可以下雨天整天睡覺,外省班長怕被說話,只好到寢室拜託這些兵仔:「小兄弟呀,別再睡了,起來動一動吧,不然晚上睡不著!」
身在佃農家庭,若不是當兵不可能有機會打撞球,公公不只學會還「很會」,遇上愛賭輸贏的同袍甚至以代站衛兵當賭注,輸到連長都不禁打探:「怎麼又是你在站衛兵呢?」
公公露出捉狹的笑容。
好久沒聽公公說這麼多話,今天的他特別有精神,顯然是因為孫子回來吃飯讓他激動起來。兒子和公公並沒有特別好,但也不能這樣說,兒子是長孫,還和阿公一樣肖馬,兩匹相差六十歲的祖孫馬,這就足夠建立很深的連結,遠遠超過我這個媳婦、甚至是他的老婆。
放假去外面撞球,當時撞球間多是不良少年,公公口中的「壞仔」,不爽輸球就動手。
「兵仔什麼沒有,人最多!」眼看打不過,就打電話回去「咯人」。
「一定要打到贏為止,否回去還會被長官處罰。」
當兵放假就是消磨時間,除了撞球也去「茶店仔」喝茶。有些茶店前廳是正常生意,後面則「做黑的」,一群穿著整身軍裝的炮兵坐在店裡,嚇得客人不敢進來,為了打發這群人,老闆娘在寒冷的十二天裡拿水桶裝水,自二樓潑水趕人。
「氣到,刁持不欲走!到落尾,頭家娘只好叫兄弟拿菸出來請,拜託阮離開。」
嘿,那個愛玩的十八歲少年現在就在眼前!
收假前趕看最後一場電影,結束時間九點,而歸營時間是九點半,於是一結束馬上包計程車趕回軍營,當兵一天工資才兩塊,一趟計程車就要五十塊,不想被處罰也只能「殘殘開落去!」
時間非常緊迫,下車時已經開始點名,趕緊衝回隊伍:「好佳在,人小漢也有好處。」排在最後面,剛好在點到名時喊一聲「有!」
話頭打開,「熱」起來的阿公,回憶像泉水一樣汨汨湧出。
當兵連兄弟都不怕,只怕憲兵。有次被追到無路可退,只好躲進甘蔗園,結果裡頭螞蟻又黑又粗壯,就算被咬痛得不了,也只能忍耐。有次被憲兵追,追到大圳旁,大圳很寬,眼看就要被憲兵抓到,「走無路,只好跳過去!」
沒想到竟然跳過去了,回頭看大圳,也被自己嚇到。憲兵壓力沒那麼大,只能站在大圳另一邊乾瞪眼,看著他們離開。
這是一整段的單口喜劇,行雲流水,只差公公坐著講,而我們邊吃南瓜粥配蔥蛋。不僅情節精彩,段子中間講者會嚥嚥口水,看似休息,其實是留給聽眾消化笑點的過場。
那個幽默、有時還有點淘氣的公公,今天因為孫子這對「新鮮的耳朵」復活。
我笑,不僅因為故事逗趣,更因為再度看到光采四射的公公,封麥大明星再度登場誰不興奮?這些軍中趣事其實不是第一次聽,只是很久沒聽。像文夏的台語老歌,久久拿出來回味,像新歌一樣好聽。說的人、聽的人都塗上一層歡樂。
坐在公公旁的婆婆笑咪咪地。
夫妻五十多年,公公那件事她沒聽過?但婆婆全程含笑聆聽,不插話、不反駁,偶爾在關鍵處點點頭,像一個認真的倉管點交進出貨物,該有的情節、轉折和細節是不是都講到了,和上次講的版本相比有沒有「落勾」?只有觀察到聽眾被年代造成的落差絆住,才適時解說一下。
什麼叫支持?這就是。無論老公故事講過幾遍、耳朵聽到生繭,也絕不在老公講得「嘴角全泡沬」時戳破泡泡,無論這泡泡是大是小。婆婆笑容太堅定了,不只是支持,此時公公的意氣風發不僅只是公公的,也是她的。此刻,他們倆是同一個人。
公公說完,擦擦嘴,飯碗筷匙留給婆婆收,椅子一靠潚灑退場。
問身邊兒子,這場秀的主要對象,聽懂多少?全程台語講述,八十多歲的公公,年紀和身體一直在把他的聲量和清晰度關小。兒子這對耳朵雖然「新鮮」但台語解析度實在不佳:「一半一半」,聽到那半還要猜一下。
此時我才發現,他兒子、我先生,竟不知不覺在某個時刻登出了。下樓後看他已坐回電腦前忙著:「阿公故事那麼精彩,怎麼先走了?」
先生用老夫老妻的口氣說:「那些《報告班長》都演過了。」
從冰箱裡拿出飯後水果,把頭探進公公房裡,想招呼他吃水果,沒看到人?走進一點,老先生已經龜縮回他專屬的董事長椅裡,閉眼休息了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