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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4/04/08

春捲


「現在這麼方便,想吃去買就好啦!」聽多了,當女兒說起想吃自己包的潤餅,她的話便顯得十分美妙。

隔天一早便去市場,首先確定:清明過了是否還買得到潤餅皮?如果沒有,這件事便到此為止。

還好,還有現攤的潤餅皮可買,接下來就是一系列的小任務。怕遺漏了什麼,在市場打回家請示婆婆,只聽公公在一旁大喊:白韭菜、豆菜。放心已經買了,我知道對公公來說,少了這兩樣還是潤餅嗎?

婆家經典潤餅饀料如下:豆干絲、豆芽、韭黃、紅蘿蔔絲、高麗菜絲、蛋絲、肉絲,配上花生粉、糖粉、海苔粉。除了這些必備,其他則由包潤餅的人自行發揮,看當天菜色有什麼,或是想放什麼就放什麼。愛吃肉的男生夾進幾片阿嬤的滷牛肉,可。搞怪的小六男孩放進嘟嘟好小香腸,可。今年姐姐建議新鮮小黃瓜絲,這好,非常爽口!列入往後的必備清單。

接著便是趕快回家,撿菜、洗菜,所有都切成長絲。切、切、切,規律重複的切菜聲,興奮的心情變成平靜喜悅。最後看著整齊排列的菜絲,像調色盤般分列成各自的顏色,嫩黃、透白、青綠、橙紅、咖啡,和百貨公司的美粧專櫃一樣美麗。

炒潤餅餡料僅用熱油中大火炒香,最後加點鹽調味。注意:不加水,炒成清脆乾爽才好包好吃。

五六種料準備下來至少兩個小時,其中最花時間的是豆芽菜,要一根根摘去頭尾,正好今天三個小孩都在,他們開心看著電視、還笑的很大聲?來!閒著的手正好幫忙摘豆芽。撿完豆芽,再把潤餅皮一張張打開,目的是散去熱氣,再微微對折另取一盤堆疊,稍後包時便不會黏著不好撕取。

終於,在清明假期結束前,把大家找回來吃潤餅。很有水分的豆芽、爽甜的小黃瓜、味道特殊的韭黃、清脆的高麗菜,還有花生粉、海苔粉的香氣,一口下去,不禁要鳴著嘴讚嘆:這是「春天」的味道!

這讓我想起明年要多準備一項:蘆筍。春天的味道怎能少了它!

隔天一早,送女兒坐火車北上工作。明明昨天還好的天氣,今天卻飄起了細雨,一絲一絲的。是啊,現在是清明時節嘛,所以潤餅裡的料也都是一絲一絲的?想著想著,女兒還沒上車卻已經開始思念起她了。

聯合報 家庭副刊 清明後的春捲 2024/5/7

2024/02/26

上坡下坡

收到邀請函不久,公公便預約先生載他去參加工會的新春團拜。

位在台中港的裝卸工會靠來來去去的貨櫃吃穿,家中過去經營堆高機服務,港口貨物裝卸需求大,就算把堆高機從台中市區運過去,收入也十分划算。喜歡交朋友的公公,被拉著加入工會並擔任幹部,儘管參與會務不只出力還要出錢,但能被人看重,讓只有小學畢業的他很有面子。

就這樣,即便堆高機公司早已結束,至今還是工會榮譽監事,每年一樣盛重地穿上西裝去開會。

以往都是公公自行開車與婆婆前往,但去年一場意外,花了近半年復健才慢慢重新站起來,日日運動的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竟會中風。還好人的個性不像身體那麼容易折損,憑著好強,公公復原得很好,和以前比起來,不過是走慢點、右手握力差點。

接近餐會這一個禮拜除固定的午間散步,早上加碼公園走動練體力,剪髮、修容,像暫時息影的明星為重返螢幕準備。而他也明白自己沒辦法再開車了,市區到清水有段距離,早早找先生當司機,載他們倆到台中港邊赴宴。

中午吃飯,但公公要先生九點出發,他想早點到餐廳和人聊天。過去,像這樣的應酬場面是公公最風神的時候,和熟面孔過去、現在的事都能聊,不認識的更好,公公樂得展現交際能力,東拉西扯,八十年的生活經歷隨口都是拉近彼此關係的談話材料。

一到餐廳,服務人員隨即上前迎接,結果他們迎向的是身後穿西裝的其他人。公公病後手腳不方便,Polo衫、休閒褲、布鞋穿起來舒適,但就是沒有西裝派頭,直到我們走到工會包廂,才有人認出公公:「阿德兄來坐這!」帶至主桌入坐。

主桌是工會幹部,每次開會都是這些人,彼此熟識,久不見公公紛紛關心詢問。原本暗淡的公公瞬間亮了起來,像演員被投射過來的舞台聚光燈叫醒,興致高昂地說起這一年中風、住院、復健的經歷,每當家中有人來訪他都要說上一回,現在已經熟得像在講古。但餐廳吵雜,公公微弱的語氣很難抓住大家的注意力,最後只剩左右禮貌地撐場面。小菜轉來轉去,在花生快要夾光時,上菜了。

餐廳老闆是工會熟人,菜色給的十分豐盛,麻油雞胇、干貝絲瓜,好料一道一道上。吃了東西,談話氣氛跟著活絡起來,公公也想加入大家的話題,但耳朵收訊不良搭不上話,看人起身到別桌敬酒,他有意思但行動不便。最後只能默默坐著。

台上司儀說話了:「大家恭禧!新春年頭,工會準備彩券,等一下上台唱歌的人都能領紅包,祝大家新春大發財!」瞬間卡拉OK機旁冒出好多人,不知道是為了唱歌還是衝著領紅包。婆婆跟我說:「以前你爸都是給司儀請上去的,不用在那邊跟人家排隊。」

「卡膜脈、卡膜脈、卡膜脈嘛飛來,一路順風念歌詩,手彈著輕鬆吉他,快樂的出帆啦⋯⋯」

音樂很歡樂,但公公有點落寞,先生安慰他:「這些人是來喝酒的,咱不合。」剝隻蝦給他:「咱負責吃!」然而一個八十歲的人能吃多少?大魚大肉身體也承受不起。

以為櫻花蝦油飯出場就是結束,沒想到還有一隻悶鴨、一盤醉蝦,最後水果上桌才是正式句點。起身離座時,公公差點站不起來。九點出門到現在已快五個小時,坐這麼久,大家都累了。

服務生問:「悶鴨、醉蝦要包回去否?」其他人忙著喝酒,桌上的菜幾乎沒動到。婆婆看看公公,回說:不了。

臨到門口,有人喊了一聲:「阿德兄要回去啊?」回望是個熟人。

「下次要擱來ㄋㄟ!」

「不了。這呢遠,要請司機才有法度。」

「那會?自己車駛咧,翻過一個大肚山就到啊?」

「車?車都賣掉去了啊,也無法度擱爬山了。」

下午兩點多,西海岸的陽光仍然刺眼,還好回台中是背對的另一個方向。正想幫前座公公扳下遮陽板,發現公公及身旁的婆婆早已呼呼大睡。

好好休息,過了大肚山我們就到家了。

聯合報 家庭副刊 上坡下坡 2024/4/26

2024/01/26

炸排骨

雖然家附近就有黃昏市場,但每一、兩個禮拜婆婆便問我要不要去菜市場。

她說的市場是那個她去了三十年的傳統市場。婆婆喜歡週五去,因為那是炸排骨來擺攤的日子。炸排骨加薑片燉成的冬瓜湯,那濃郁的湯頭靠的便是炸排骨,一家老小無不雙手捧碗,虔誠感受它帶給我們的溫暖。

那攤排骨由穿廚師服頂高帽的老闆現炸。「炸」本身就是件很誘惑人的表演,外燴辦桌用的黑色鐵鍋,像撐開雨傘那麼大,底下旺盛的快速爐爐火穩定熱著七分滿的油,接著用比臉大的漏勺浸入沾粉醃過的排骨,沏⋯⋯的油炸聲馬上在耳邊響起,像頻密的小鼓敲著,預告大家精彩好料即將上場。就像夏日的午後雷陣雨,耳裡聽到雨聲時鼻子馬上聞到柏油路竄出來的暑熱,沏沏沏的油炸聲伴著排骨的肉香散發出來,免費,盡量享用!

待排骨變成金黃色時,掌勺的老闆便俐落地倒進大金屬盤中攤平,這時香氣四溢,路過的人腳沒停下來,眼睛也一定會看過來,炸喜相逢、炸𩵚魠魚、炸花枝、紅糟肉⋯⋯。戴著白色大廚高帽,本身就是總舖師的老闆抓準時間用牙籤戳刺,就在你唾液開始分泌的時間點,給每個人遞上一塊試吃。

吃了就不好意思,多少買一點。現炸的東西誰能抵擋?這個酥那個香,若不克制一千塊沒能找多少回來。

直到離開大鐵鍋的熱氣香味幅射範圍,我和婆婆才漸漸從幸福感覺裡清醒,而我們似乎也被「炸」了,買菜錢去了大半,接下來的市場採買只能省著點花。

聯合報家庭版 2024/4/29

2024/01/03

倒數二千年,擠

大學新鮮人跑去台北跨年,在捷運車廂中突然眼前一黑,呼吸困難,趕緊下車。

所幸一切平安,這向來自恃身體很好的年輕人被自己嚇了一跳。原本都是他在笑我們老,聽他說起這件「驚」歷,換我想笑他。

當年開始上班時公司位在南京東路四段,就在現今小巨蛋旁。大台北公車很多,研究後決定了一條三段票即可到達的公車路線,然而那年台北捷運開建,所有人車都被籠罩在漫漫灰塵的交通黑暗期裡,且306公車很繞路,光是單程就要兩個小時。

不想坐到天荒地老,於是改變路線,先坐公車到板橋火車站,改搭火車到松山,再從松山換公車到南京東路四段。雖是公車換火車又換公車,但只要算準火車時刻,通勤時間可縮短為「只要」一個小時出頭。

板橋車站當年是比台北出入人次更多的最繁忙火車站,不用去日本,我每天都在體驗「滿員電車」,星期一更是可怕,為了趕上班打卡,車門一開人潮就像水壩洩洪似地往前擠,最後要靠站務員幫忙,把突出的包包、外套、人塞進車廂,讓發出警告聲抱怨的車門勉強關上。

大家這麼拼命,因為只要能擠上車就相當於保證到達,火車無論刮風下雨都不會塞車,雖擠但好處是不用考慮扶手拉桿,所有人擠得密密實實動彈不得,無論車行怎麼晃動,絕不會傾倒。

這麼擠的情況下,總會遇到「痴漢」。一開始會自我懷疑是不是「誤會」了,經歷幾次後,請相信你的直覺,只要感覺不對就是真的,大聲喊出「有色狼!」就對了。

但我並不是生來就這麼勇敢。第一次遇到暴露狂,以為眼花怎麼有人拉下拉鍊「蹓鳥」?小心用餘光再次確認,心差點跳出來,全身血液像被抽走,嘴唇發白冒冷汗,無力到只能勉強移動自己遠離他。至今還是想不清楚,他在車上我下車?還是他在站牌邊我躲到車上?人來來往的車站其他人都沒發現,只有我嚇傻。

大學生談起台北人潮的「洗/擠」禮,說起快要缺氧的過程,看完煙火的回程不敢再坐捷運,改騎 Youbike。

他臉色蒼白地敍述著,本來還想笑他的我,笑不出來。

二千年,當時年輕人的我也去跨年。忘了是怎麼抵達市政府前廣場,只記得真的很多很多人,原本車來車往的基隆路,被滿滿人潮踩在腳下,白天冷漠的呼嘯聲被躁動不安的紛雜人聲淹没,幾台電信公司派出的行動基地台點綴在人群裡,於事無補,不成比例的手機數量依然通訊不良。隣近都是三四十年的公寓大樓,小小店面約只十多坪,便利商店那晚架上的食物、飲料幾乎掃光,為了應付人潮連門都被拆了下來。

5-4-3-2-1 後凝聚的人群慢慢鬆動,流向捷運,溢出來的就再延著忠孝東路、仁愛路往下個站走去。進到月台也站滿了人,大家緊緊挨著,密集的程度讓我想到湯姆熊裡推金幣的遊戲機。我和先生,當時的男朋友,手緊緊握著以免被人潮沖散,幸運的我們和一群性格溫和的綿羊站在一起等車,擠雖擠,沒有人被推下去。

若當初有任何一點小小騷動,可能瞬間便演變成可怕災難。那年發生驚天動地的九二一大地震,才三個月人們就開心倒數,歡樂地迎接下個世紀。時間不曾停下腳步,連可能讓電腦系統停擺的千禧年危機也沒能絆倒它。

回憶一件一件冒出來,有如那晚月台上人群蠢動,說出來對面的年輕人懂嗎?我拉拉身邊老公的手,請他牽我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