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uy 家二人組

「明仔早有閒否？」

婆婆的問句其實是祈使句，意思是：我們上市場吧！

公公手腳方便時，兩人想吃什麼、想找誰說話，推出摩托車、油門一踩，夫妻說走就走。現在婆婆司機換人了。

婆婆不會騎車也不會開車，但很能認路，是公公的首席副座/駕駛座，從台中到日月潭怎麼走？婆婆的導航建議是：要去埔里買比臉大紅糖饅頭就走國道6號，要去草屯載阿叔就走台16線。

當年來婆家才學開車的我，曾問她要不要一起上駕訓班？婆婆笑而不答的表情好像在說：貴婦是不需要自己開車的。

到菜市場車程只有十分鐘，剛開始婆婆還會習慣地指示路線，在感受到我覺得多餘後隨即笑著修正：「都可以啦，看妳要怎麼走。」畢竟汽車和摩托車是不同尺度的交通工具，公公載婆婆游刃自如的曲折小巷，對車子來說要大行大路才好開，而且媳婦和老公更是不同關係。

久了，我知道婆婆不喜歡開窗，這會吹亂她的花媽式捲髮，而她也漸熟悉我的開車節奏，不再拉著上方把手，放鬆心情讓這小小車內成了她的告解室，抱怨一下公公、挖苦一下挑剔的姑姑們，反正也只有我會聽到。只是她總要等車子嗶嗶叫，才想起忘了扣安全帶。

如果說公公是他的司機，那我則是她的司機兼會計，幫忙看老闆有沒有算錯錢、提醒她家裡已經有的存貨，以及最重要的「控制預算」：如果預算只有三千，就把這三千放在小錢包，花完就不能再買。

這目標能否達成，關鍵在「路線」規劃。菜市場是個充滿誘惑的地方，每次買菜都像三藏取經，看似風光明媚實則危機四伏，不是吃人妖精，是我們自己多停留一個攤位就少一些錢。

這次車停得好，推著菜籃先經過的是莉莉菓菜行，買菜能花多少？不過⋯⋯就六百多。接著是魚攤，買一片公公叨唸的𩵚魠魚，蚵仔便宜一包一百，再買片鮭魚煮湯。

「全部699！」走去後頭殺魚的老闆吩咐老闆娘：「找301！」
「我知啦！又不是新來的。」
老闆娘俐落挑出零錢：「來，找301。」
但雙手奉上的卻是305？交換一個眼神我小聲地說：「噓！別讓老闆知道。」

老闆娘是在報復老闆的囉嗦？還是一種高明的客戶關係維護方式？都是。

接著我們來到今天的主要目標：買豬油。這攤「黑豬肉」的老闆嘴很「利」，但沒辦法他的豬油品質最好。本想順便買絞肉做公公想吃的肉臊，但看絞肉盆裡溢出一圈油，黑豬果然肥，為了健康，婆婆改去向「阿惠」買。

阿惠的豬肉更高一個檔次，婆婆在這裡買了豬梅花絞肉、里肌肉絲、香腸，因婆婆是老客戶，阿惠把藏在冰箱本來要自己用的軟骨排貢獻出來。花了一千二，換來阿惠送一包豬肝。

為了放進這一大袋豬肉，我得調整一下菜籃配置，順便警示婆婆：「已經開二千六了！」

她要我去前面看看「澎湖的」有沒有來：「沒要買雞肉，我不想給『賣鴨肉』的看到。」賣鴨肉的很會招攬生意，婆婆只能避開她。至於賣雞肉的為什麼叫「賣鴨肉的」，這有機會再說。

如果炒高麗菜少了蝦米，公公會小小抗議：欠一味！基於此，婆婆僅剩的預算再怎麼樣也要保留給「澎湖的」買蝦米。我不過是對黑黑的蚵乾好奇，老闆便趁勢熱情地試吃一輪，最後多了冬蝦、扁魚和魩仔魚，婆婆抽出七百，犯規地說：「我自己有多帶錢！」

真的不能再買了，但婆婆說今天初一，拜拜還少一份供品。最後，我和婆婆倒出所有零錢，剛好買一塊蛋糕。

在回程車上，我們馬上開起檢討大會，每次的結論總是：該買的要先買。知易行難，人都到市場了怎可能只去或先去某攤，有些事情想起來簡單，放到生活中卻很難做到。

中午就吃豬肝麵，趁新鮮。

豬肝用米酒洗過，用一些醬油醃十分鐘，最後抓些太白粉和薑絲、蔥白略炒至半熟。湯麵好了，再把豬肝放進去，關火，上桌。

豬肝鮮而不羶，軟Q又有點苦甘，這滋味要練習過才會欣賞。一向吃少的公公，今天竟主動要求再一碗，我好開心。

「你要多吃一點！看你胃口好，煮的人最歡喜了。」婆婆說出我的心聲。

婆婆說起過去公公經營貨運行時，婆婆和屘嬸要輪流煮給十幾個師傅吃，婆婆很認真，屘叔因此質問屘嬸：「為什麼大嫂煮的大家都吃光光，妳煮的卻都剩這麼多？」

如今也負責煮飯的我，能懂婆婆的驕傲。

公公胃口好，婆婆心情好。錢雖然花光了，但是大家的肚子和心裡都飽了。